王振羽
十年前,李良玉教授退休。榮休之后的他回首盤點整理自己從教經年的800多通信札,遴選出來其中的400通,斟酌刪減,集中成冊,付梓刊行,竟超過600個頁碼,達82萬多字,成為一獨特的文本,字里行間,白紙黑字,說不盡的學術求真,道不完的學問磨礪,別致,深邃,專業,犀利,正本清源,正大卓然,讀來令人感慨不已,也令人肅然起敬:一代學人的凜然與肅然,一代學人的嘔心瀝血與慨然堅守,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堪稱當今學林的學術編年。
多說大學非大樓之謂也,實大師之謂也。江南一隅,物華天寶,文脈悠長。進入近代以來,得西風東漸,科舉逐步廢止,新式教育勃興。張之洞、劉坤一等順應潮流倡興新學于東南,南京有三江師范學堂之設,此后散枝開葉,不斷壯大。李良玉教授從教南大,教書育人,栽桃植李,潛心學問,成績昭然。他指導的博士有46人,他教過的本科、碩士更是不勝枚舉,實在多多。教師挺立三尺講壇,傳道授業解惑,體現在多個方面,而如何指導學生掌握知識涵育學問研究學術撰寫論文,是其中的重要內容,也是考驗體現老師學術水準學問能力的一大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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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玉教授是中國近代史、社會史研究領域的權威學者,看他的這一《博士論文寫作談:李良玉書信選》,一斑窺豹,從中可見他所研究從事領域的視野廣博保舉宇內學術勇氣。
“文革”后期的高校過渡性恢復,建國之后一五計劃的制定,人民公社的分配制度,新中國之初的中蘇關系,合作化進程中的農民退社,“大躍進”中的公共食堂,莒南的土改,嵖岈山人民公社,近代金融業的運作,大城市郊區農村的城市化,揚州的文化與旅游,邊疆民族史,血吸蟲病史,等等,等等,繽紛多彩,奔涌而來,這些題目,這些課題,如何下手?何處用力?怎樣謀篇布局?如何合理建構?怎樣斟酌辭章?李良玉與學生反復研討仔細審視,其間切磋,舉一反三,令人動容。
他指導一學生研究揚州的文化與旅游,提出論文上乘的標準有“四出”,即:出彩,出神,出奇,出格,如此“四出”,說來容易,達到此一要求,難乎哉!就此學生的博士論文初稿,李良玉教授幾乎是逐字逐句修改,篇章結構,每一章節,嘔心瀝血,耳提面命,他語重心長,言辭懇切:你對揚州的歷史典籍掌握不多,揚州、泰州、江都、邗江的地方志你沒有讀過,大量的揚州文化名人的野史、筆記、文稿沒有讀過;你對揚州的歷史名勝把握不透,你對揚州的典章風物人情雅趣不熟悉,你怎么能說得清揚州的歷史文化特點……我送了他們三句話:‘讀書要多,說話要少;做事要活,做學問要死;責己要嚴,責人要寬’,歸納為六個要,或者三多三少。這里所說的做學問要死,不是指死讀書,不是指把活的學問做死,而是指把學問做扎實,你的學術結論無懈可擊,你的研究成果把某個領域填滿,把別人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發展的可能堵死,把你的水平提升到別人很難達到的水平。因此,揚州的歷史文化這一塊,必須大力擴展,你必須大量地補充這些方面的材料和認識,為你的論文奠定扎實的基礎。李良玉教授總結的“四出”也好,“三多三少”也好,都是從真正做學問切實搞研究中得來的經驗之談,一針見血,句句箴言,力透紙背,不刊之論。
李良玉教授指導學生做近現代人物研究,涉及到汪榮寶、孫殿英、浩然、周揚、胡喬木、陶行知、張聞天、葉青、徐鏡心、陳獨秀、饒漱石,等等,諸多人物,或知名度很高,或比較籍籍無名,跨度很大,范圍很廣,是研究這些人的某一片段還是縱觀其一生遭際?是研究他們的人際交往還是與時代互動?就這些人物,李良玉教授與學生也是精心打量、思慮再三。
他指導學生研究《紅旗》雜志、《光明日報》、《東方雜志》、中法戰爭、中日近代精英階級比較等,都有獨到深刻的指導,都有不同他人的洞見。
關于博士論文,李良玉教授還有四個很難之說:找到一個好的課題很難,有課題找到豐富的資料很難,有合適的人去找資料很難,有合適的人能夠完成課題很難。他就一學生的文字運用,有這樣的嚴厲批評:早上我把昨天的修改稿又改了幾個字,現在發給你。同時把你的原稿也附在后面。請你仔細對照著看,認真體會一下,應該怎樣寫文章,如何才能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才能緊扣要害,列舉材料;才能干凈利落,少說廢話;才能聲情并茂,引人入勝。這是要痛下決心的。這篇論文,不缺材料,缺的是水平。現在好像已經形成了反復折騰,我也幾乎心勞日拙。說實在的,我讀你的那些言不及義、嘮叨廢話的文字,猶受酷刑,痛苦萬分。望你努力靜下心來,不要急于求成,不要草率成篇,不要折磨我,盡快把事情辦好,好嗎?
李良玉教授的《博士論文寫作談》,以書信這一似乎古老的形式,主要是與學生談博士論文寫作,但也有關于期刊論文寫作,也有對校風、學風的議論,更有對讀書、寫作、研究的探討,認真,犀利,不留情面,是一真正學者留下的一部當下靈魂高邁血肉豐滿骨骼清奇細節飽滿真情逼人的學林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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